文|張儀
2023年,大模型橫空出世時,許多人以為這會是一場屬于技術公司的戰(zhàn)爭。
三年后人們才看清——真正先動手的,依然是最擅長打流量戰(zhàn)爭的互聯網巨頭。
算力上,字節(jié)、阿里、騰訊早已邁入10萬卡俱樂部,創(chuàng)業(yè)公司連入場券都難拿到;生態(tài)上,微信、抖音、淘寶筑起的護城河,也幾乎無人能夠復制。
牌桌,其實早就清場了。真正的懸念,從來不是“誰能上桌”,而是——誰怎么下注。
字節(jié)押C端爆發(fā)與全球化;阿里押全棧能力與商業(yè)閉環(huán);騰訊選擇后發(fā),但必須在場,百度則試圖用“芯片—平臺—模型—應用”的四層結構,重寫游戲規(guī)則。
方向不同,但時間點卻異常一致——2026年春節(jié),他們幾乎同時沖向 To C。
騰訊為元寶砸下10億現金紅包,阿里拿出30億補貼為千問開路,字節(jié)用春晚入口為豆包換取最大曝光,百度也把文心與AI社交一起推上牌桌。
表面是春節(jié)營銷。本質上,是一次AI超級入口的正面遭遇戰(zhàn)。
為什么一定要爭?騰訊其實給過答案——11年前,微信支付用一場春晚紅包,把2億張銀行卡拉進同一張網絡——移動支付的勝負,其實在那一夜就已分出大半。
而現在,AI正在重寫另一條更底層的路徑——中國人“如何開始一次互聯網行為”。
過去的遇事不決就搜索,正在變成遇事不決問AI。CNNIC數據顯示,已有超過40%網民把AI當作首選信息入口,在Z世代中,這一比例甚至超過60%。
值得注意的是,同樣是春節(jié)造勢,下注力度卻明顯分層:
字節(jié)、阿里更像是在搶時間,而搶的東西不一樣;騰訊、百度則顯得克制。這背后,是四家公司對AI的完全不同判斷。
如果說春晚是中國互聯網最昂貴的一張“全民入場券”,那么豆包站上去,顯然不是為了熱鬧。它要爭的,不是手機里的幾百兆空間,而是用戶的第一反應。
這種戰(zhàn)略遷移,早有跡象。
2025年底,豆包日活破億。更耐人尋味的是字節(jié)的“克制”——當一家最擅長買量的公司開始強調自然留存,往往意味著一件事,它發(fā)現靠補貼買來的忠誠,在AI時代廉價得毫無意義。
字節(jié)正在想要的是,越來越多的人“先問豆包”,而不是“先搜索”甚至“先社交”。
于是,路徑變得極其清晰——向系統(tǒng)層推進。
2025年12月1日,字節(jié)跳動發(fā)布豆包手機助手技術預覽版,由中興負責硬件,豆包負責AI。通過把大模型塞進系統(tǒng)層,豆包試圖化身“上帝之手”——你只需動動嘴,它就能跨過一個個孤島般的App,幫你比價、下單、發(fā)文件。
1月29日消息顯示,字節(jié)已于2025年底開啟豆包手機助手正式版項目,豆包二代手機預計將于2026年Q2中晚期發(fā)布。
據IT之家報道,豆包二代仍延續(xù)“中興負責硬件、字節(jié)負責AI”的分工,同時正與打車、外賣、訂票等主流應用談判權限——這幾乎是一幅標準的“超級入口拼圖”:設備在手,服務在后,只等調度發(fā)生。
翻譯成人話就是:字節(jié)不想只做App,它想做APP的操盤手。但問題恰恰在于——入口從來不只是技術問題,而是權力問題。
談判結果已經顯露出分層現實:
面對OPPO、vivo、榮耀等生態(tài)完善的手機廠商,豆包更多只能停留在技術合作層:模型打通、輸入法模塊接入,卻很難觸碰真正的系統(tǒng)入口。
原因并不復雜——這些廠商早已擁有自己的語音助手與AI中樞,沒有人愿意把“第一喚醒權”拱手讓人。換句話說,在最主流的硬件陣地上,豆包很可能只能成為能力提供者,而不是入口本身。
真正激進的合作,則發(fā)生在另一側——傳音、魅族、聯想等市占率較低的廠商,被允許直接內置豆包AI入口,模式甚至接近“華為—賽力斯”式的深度綁定。
一邊是掌握用戶規(guī)模的廠商不愿放權,另一邊是愿意讓出入口的廠商難以提供足夠體量——這幾乎構成了所有系統(tǒng)級入口都會遭遇的經典困境。
光是在規(guī)模極小的預覽版上,我們便能看到最樸素的商戰(zhàn):互聯網的“免疫系統(tǒng)”瞬間被激活。
微信、淘寶、閑魚等巨頭迅速筑起高墻,用人機驗證和封禁回擊這位“闖入者”。表面看是技術bug,實則是新舊秩序的碰撞——誰允許你繞過我的大門,直接動我的蛋糕?
這就是豆包面臨的真實戰(zhàn)場:它不僅要解決“聽得懂人話”的技術問題,還要回答一個更現實的問題——誰愿意把入口的鑰匙交出來。
身后,DeepSeek的突襲也在提醒另一件事:哪怕是武裝到牙齒的巨頭,只要慢半拍,依舊可能被技術極客超車。在超級入口的更替期,歷史從來不給“第二名”留位置。
豆包的激進,本質上指向同一個殘酷共識:用戶的心智容量極度有限。它要回答的,是一道最原始、也最危險的問題——入口是否真的會在這里誕生。
如果說豆包要證明的是“入口是否存在”,那么千問面對的,則是一道進階的命題——當入口成立之后,它能否真正轉動一個龐大的現實世界。
在阿里內部,一個關鍵變化已經發(fā)生:電商GMV不再被放在第一目標,阿里正考慮把未來三年AI與云計算投入從3800億元提升至4800 億元。
當資本開支來到這個量級時,公司押注的通常不是產品,而是時代方向。而千問,正在被推到入口競爭的最前線。
據晚點透露,在高層推動下,千問App已取代夸克,成為阿里爭奪超級入口的核心角色。隨后不到兩個月,它迭代十余次,保持每周2–3次更新,部分需求甚至1–3天即可上線。
這種速度,明顯帶著追趕意味。更重要的是能力邊界正在迅速外擴——就在年初,千問已接入淘寶閃購、支付寶、飛豬、高德,其“任務助理”甚至可以代用戶完成訂餐、打電話、整理文件等多步驟任務。
某種程度上,阿里或許是最接近“AI即基礎設施”的玩家。
但另一面同樣清晰:舊產品的轉型極其痛苦??淇思幢闾咨稀癆I超級框”,老用戶依然只把它當工具用。
而技術的掉鏈子,則往往比慣性更致命。2月6日,“1分錢奶茶”活動瞬時流量超出系統(tǒng)承載,卡頓隨之出現——一次本用于加速用戶教育的運營動作,反而短暫沖擊了履約體驗。對于仍處在習慣建立期的即時零售而言,這類波動本身就是成本。
當阿里試圖用AI接管現實世界時,它發(fā)現現實世界比代碼復雜得多。
不難看出,兩家的焦慮幾乎不在同一維度。
字節(jié)真正擔心的,是速度——它必須在窗口關閉前證明,系統(tǒng)級入口不僅存在,而且正在被規(guī)?;褂谩?/strong>
問題在于,入口從來不是靠技術成立,而是靠用戶堆出來的。究竟有多少消費者會因為AI 足夠好用而選擇一部“豆包手機”?傳音、魅族等廠商能夠給豆包AI多大的自由空間?如果這一人群遲遲無法形成規(guī)模,系統(tǒng)級入口又將落在何處?
最差的情況就是,字節(jié)自己補。但,這也在無形中抬高了對字節(jié)生態(tài)的要求:電商之外,本地生活、酒旅、出行等高頻服務是否需要進一步補齊,才能讓豆包真正具備調度現實的能力。否則,當入口尚未穩(wěn)固,千問所代表的另一種路徑,或許早已完成對供給側的占位。
相比之下,阿里面對的則是一道更沉重的命題——當AI開始接管生活,這套龐大的商業(yè)基礎設施,是否真的調度得動現實世界。
更現實的取舍正在浮現:原本服務于云業(yè)務的算力,是否需要向千問傾斜,以換取To C側的加速滲透?一旦資源重新分配,隨之而來的便是典型的大公司問題——優(yōu)先C端,還是繼續(xù)夯實B端,抑或兩線并進?
方向或許不難判斷,真正困難的,是組織內部對增長邏輯的再次統(tǒng)一。
某種程度上可以說:字節(jié)在與時間賽跑,而阿里在與復雜性對抗。前者害怕入口來得太晚,后者更怕入口到來之時,系統(tǒng)卻未能同時運轉。
相比字節(jié)與阿里的急速前壓,騰訊更像是在防守中前進。
騰訊是有這樣的資本的。過去十年,流量遷移此起彼伏——但騰訊始終站在起點。原因只有一個:社交關系鏈具有排他性。
不過近兩年,騰訊似乎意識到一個殘酷的現實——AI可能是第一個例外。它繞開關系鏈,直接改寫“用戶如何開始一次行為”。
一個最直接的信號,是資源傾斜的力度。
據晚點報道,過去兩年,騰訊在大模型上的節(jié)奏相對謹慎,一度落后于字節(jié)與阿里。但自2025年起,公司開始高薪招募技術人才,重組模型與AI產品團隊,并持續(xù)向元寶集中資源。因為差距已經肉眼可見——彼時豆包日活2000萬,元寶仍在幾十萬量級。
騰訊的策略非常騰訊:不重造入口。元寶迅速接入微信、QQ、騰訊文檔、騰訊會議,2025年的那波下鄉(xiāng),確實也刷到了存在感。
但微妙的一幕出現了——當元寶試圖社交裂變時,卻被微信親手限流。2月4日,“微信派”發(fā)布公告,打擊第三方誘導分享行為。
大概意思是——元寶的分享鏈接破壞了微信生態(tài),要限制在微信內直接打開。同時,從活動開始到2月7日,筆者拿到不超過4元,甚至不及阿里旗下健康AI助手阿福拉一個新客的營銷費用······
整體看下來,騰訊AI TO C的態(tài)度還是很微妙的,一邊怕掉隊,一邊覺得元寶暫且?guī)筒簧衔⑿拧Q什么忙,可能還會“搗亂”。
而百度AI TO C 的態(tài)度,更為微妙。
從整體體量看,百度依舊坐在牌桌中央:文心相關產品用戶已超過2億。這意味著,在被觸達的能力上,百度仍是最接近“默認選項”的玩家之一。
技術資產的實力也不容小覷。昆侖芯M100的發(fā)布,以及隨后的五年規(guī)劃,讓百度在算力成為硬通貨的時代,握住了一部分主動權——不僅能自供,還有余力外放。
芯片、框架、模型、應用被逐層扣合,百度試圖搭起一套不依賴他人的AI基礎設施。當基礎設施開始成形,牌桌就很難再把它請下去。
因此,在云業(yè)務上,百度智能云能夠與阿里云構建出AI云雙雄的格局——10月份沙利文發(fā)布的《中國全棧AI云服務(公有云)市場報告2025H1》報告中,百度智能云與阿里云兩家份額合計占比超50%。IDC發(fā)布的《中國AI公有云服務市場份額2024》報告中,百度智能云、阿里云并列市場第一······
但在AI TO C上,略顯尷尬。問題不在模型能力,而在入口結構。
目前新成立的個人超級智能事業(yè)群組(PSIG)被外界視為超級入口的戰(zhàn)略起點。但里面的百度文庫和百度網盤,更像是個人知識庫。相比之下,沒有支付和電商形成的交易閉環(huán),也缺乏社交關系鏈帶來的日常黏性,更沒有終端或系統(tǒng)級的控制權。當AI迅速從“回答問題”走向“完成交易”,百度天然站在鏈路更靠后的位置。
如果說其他公司在爭奪“用戶先打開什么”,那么百度真正要避免的,是另一種更安靜的風險:依然擁有龐大規(guī)模,卻逐漸退出默認路徑。
因此,這個春節(jié)的紅包,更像是“別人都發(fā)了,我也發(fā)一下”。畢竟,百度2026年AI的重點,大概率還是在B端——據多家媒體報道,在近期的內部戰(zhàn)略會上,百度智能云將2026年AI相關收入增速目標從100%上調至200%,全力沖刺To B市場第一。
說到底,在AI TO C上,字節(jié)和阿里的激進,來自同一個遺憾——它們都沒握住移動互聯網時代那個“用戶第一步會點開的入口”。
朋友圈這樣的國民級傳播網絡在騰訊手里,搜索起點屬于百度。抖音再強、電商再大,本質上仍發(fā)生在“入口之后”,那是流量被分發(fā)之后的繁榮,而不是分發(fā)本身。
但AI正在改寫的,恰恰是這一步。
一旦用戶習慣從“打開 App”變成“先問 AI”,入口就不再是一款產品,而會退化成一種近乎本能的行為。這給了后來者一次重新排座位的機會,自然沒人愿意錯過。
騰訊看似最不著急,卻可能是最不能掉隊的一家。如果有一天,人們可以在抖音里直接生成內容、完成互動甚至建立關系,那么微信或許只剩下工作時間的社交,而現在企業(yè)溝通有飛書等工具,也有各自開發(fā)的平臺······
至于百度,問題則更加直接——消費者用的時候不看榜單,文心的互動性不如豆包,元寶,千問,至少在近幾天,元寶、千問雖出了點新聞,但起碼是有存在感的。
所以你看到的紅包、補貼與春晚,并不只是一次春節(jié)營銷——那更像是在新入口出現之前,巨頭們集體完成的一次搶位。
春晚與春節(jié)紅包,只是入口遷移時,被放大的那些瞬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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